这两天在读《周作人与鲍耀明通信集》。书是在孔夫子上买到的,河南大学出版社2004年4月出版,只印了3000册。看到有消息说,因为书的出版没有征得周作人亲属的同意,还惹起了侵权纠纷,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这样看来,这书怕就是绝版了。
鲍耀明是香港作家,与周作人本不相识,通过两人共同的熟人曹聚仁牵线,从1960年初开始通信直到1966年,后来也不曾见面。书共收录了两人间的通信745封,并插入同时期周作人日记837则。要研究周作人晚年生活,周与曹、鲍二人的通信是最翔实的第一手资料。《周曹通信录》也有,是香港1973年出版的,在孔夫子上看到,两册,四百来页,要价到一千四五,只能望书兴叹了。
书才看了一百多页,两个人通信才一年多。本来素不相识的人通信,可谈者其实廖廖,尤其是早期的通信,大多三言两语,给我的感觉是两人皆有所谋。周作人需要是当时国内难以买到的食物,如猪油、白糖、各类日本食品、药物,鲍耀明需要的,则是大陆以外很难得到的周作人书籍、墨宝、手迹等,也算是各得其所吧。
两人开始通信的时间是1960年春。那时的中国,正是饿殍遍野的时候。央海外亲友邮寄食品,大概当时是很多人的选择。在一封鲍耀明寄给周作人的信中,他说,“托寄物品往内地之商店,港地不下数千家,类多挂羊头卖狗肉者,此间人士啧有烦言”。而这些物品寄到国内后,“粮包在穗堆积如山,管理不善”,鲍所寄的不少食物“付诸洪乔”者亦不少,很可以了解当时的情形。看周作人托鲍耀明所寄者,大多是猪油、白糖、日本赤味噌等食品。而信中每次得到所寄物品的口气,如“承赐寄好吃之物,至感嘉惠”、“承赐奈良渍……不胜感谢”、“接诵手书,并蒙赐海苔珍品,不胜感荷”等语,其乞食为生的处境,则让人看了心酸。
但在书中读到的一些信息,却也让我想到了另外的事。周作人是个美食家,这是人所共知的,即使在乞食为生的时候,这一点也时常流露出来。如1961年1月17日信说,“领到磯自慢,充满着海边的香味,真堪自慢。”听到鲍耀明说寄了“松茸”,立马想到没有南豆腐配了来做松茸豆腐羹,后来又央鲍赐寄“香蕈”,应该是香菇吧。此外,在他的日记里,三天两头总有买糖果若干,果汁若干的记载,在那个举国饿肚子的时代,也真算得上奢侈了。连他自己也知道这点,自己评价自己为“口腹细致”,真好形容,不愧“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孔子信徒了。
周作人喜欢舒适安逸、口腹细致的生活,和他的生活经历有关。当作为家中长子的鲁迅因为家道中落而忍着白眼奔走于当铺之间时,周作人尚在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年龄。长大以后,鲁迅到哪里,就给他带到哪里,先是南京,后是日本,再后来是北京。直到兄弟失和以前,家事一切都由鲁迅罩着,他只需坐在家里,看看书,做做文,译译稿,颇舒适。兄弟失和后的一些年,他已经有了很大的名气,俨然成为中国知识分子的代表,虽然靠教书、做文生活,不会太宽余,但养家糊口,应该是没问题的。由于有鲁迅,他连自己的母亲都不曾供养过。当鲁迅去世,母亲说以后就要靠你了时,周作人的回答竟然是“我苦哉,我苦哉”,让人相当心冷。认真读周氏兄弟的文章,你会发现,兄弟俩相比,鲁迅貌似冷峻的外表下,是颗热情的灵魂;而周作人貌似谦和的外表背后,则是一颗冷漠的心。
抗日战争爆发后,正常的生活被打乱了,周作人留在沦陷中的北平苦住着,虽然靠着朋友帮忙,时常可有些译著出版,但靠闭门译书已经不足以应付一家人的需要,时常要“出门托钵募化些米面”了,生活渐渐陷入困境,不仅在米店、煤店欠帐,连女儿处也负了债,这对于一向讲究舒适安逸的周作人,无疑是巨大的考验。而1938年参与日本人的“应酬”之后,周作人的日子显然好了很多。不仅家里开始扩充住宅,大兴土木,生活也日益阔绰,养了几十个仆人,为家人添置狐皮衣裘,动辄数百上千元,本来就是美食家的周作人,吃喝也更为讲究。
在兄弟失和的疑案中,周作人的夫人信子是个重要的角色。信子虽只是日本普通人家出身,但却极喜欢讲排场,家中用着不少仆人。即使到了六十年代,周作人失时失势已久,风光不再时,家里依然有好几个仆人,而且和周作人因为减少仆人一事而时常争吵,这让周作人的生活背负上了巨大的压力。周作人1960年8月31日的日记说,家中“本月用款计逾580余元矣”,1960年的580元,是什么概念?当时普通人的工资,一个月50块钱已经相当可观了。可见周作人一家的开支是个多么庞大的数字了。虽然我们不能也不必要求每一个人都过俭朴的生活,但不顾实际地过分讲究舒适安逸想来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算不上一种好的选择。所以,一方面,为周作人乞食为生的窘迫的生活境况而心酸,另一方面,也为他的口腹的太过细致而忍不住叹息。
昨天一边看书一边浏览电脑,看到《细节的力量》上有一篇署名张耀杰的文章,正好也谈到了周作人,主题是为周的汉奸罪名翻案,此外不知道在哪儿又看到有人将周作人比作甘地。《细节的力量》一贯喜欢做些矫枉必过正的事儿,暂不去说它,把周作人比作甘地,真是太抬举他了。虽然我一向也比较喜欢周作人,但中国人做不了甘地,我们没有那份坚忍;日本人也成全不了甘地,有再多甘地也灰飞烟灭了。甘地是需要英国人才能成全的。
现在似乎比较流行将鲁迅周作人兄弟一起来说事儿,抑鲁扬周者有之,抑周扬鲁者也不少,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老让我想起盲人摸象的故事,那故事的最后,好象是有一个明眼人告知了真相的。但在某些问题上,比如鲁迅与周作人兄弟俩的问题上,怕连他们自己也不能说自己就是明眼人,能客观地告诉大家真相的。所以只好象那几个摸象的盲人那样,永远不停地研究下去,争论下去,养活一个又一个专家,成就一个又一个饭碗,也算周氏兄弟的又一大功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