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老公回家,拿了几张戏票,说是河南豫剧三团国庆会演的票,问周末去不去看。对戏说不上好感,但也说不上恶感。老公说他从来没看过戏,不知道是不是听得 懂。我说那肯定没问题,应该有字幕吧。儿子一听去看戏,头摇晃得象拨浪鼓:才不去呢,那种咿咿呀呀慢慢地唱,急死人了。问他怎么知道要咿咿呀呀地唱,他说 电视上看的呗。想起鲁迅先生在《
社戏》里,好象就说过那老旦坐下咿咿呀呀地唱的话。看来儿童对戏的不感冒,是从来如此的。
不过,对一种事物,感冒不感冒是一回事儿,一种自己从来没有过的体验,无论如此也要去体验一下不是?不然,你就是说讨厌它,也总得能说出个理由吧?在我这样的软硬兼施之下,儿子最后还是随我们去了。
对 河南豫剧三团,倒是不陌生的,当年《
朝阳沟》在河南甚至在整个中国红火的时候,这个豫剧三团,也曾经是一枝花儿的。那天演的是《
香魂女》,记得以前看过斯 琴高娃前演过的一个同名的电影,看剧情似乎和这个差不多,不知道是不是都改自周大新的小说。和电影比起来,戏剧的表现手法显然单调很多,简单化、脸谱化, 这恐怕也是戏剧吸引不了年轻人的原因之一吧。不过,看着看着,倒也有点象被感染了。得承认,那几位演员真很不错,唱腔与表演都非常具有表现力。连儿子到后 来都有点进入剧情了。回家后查了资料,原来那个演主角的女演员,是得过梅花奖的。
在我象他这么大的时候,对戏倒是很感兴趣的,去看戏的路 上在车里唱,老公都说想不到我还会唱戏。我的老家豫东那地方,是豫剧的发源地之一。在豫剧唱腔中,豫东调是流传最广的一个唱派,著名豫剧表演艺术家马金凤 的唱腔,就以豫东调为主。过去你如果到豫东农村,随时随地都能听到有人在边走边唱,大多是中年或老年的男人,角色呢,以红脸或黑头为主。小时候和大伯一起 下地干活,坐在他拉的架子车上,听他在一片旷野上扯着嗓子唱《
辕门斩子》或者《
包公陈州放粮》,至今想起来都是非常美好的回忆。豫东调的唱法讲究用假嗓演 唱,大伯的声音,就是一种假声,那种男人的假声,有种尖利的苍凉。
因为有很多会唱戏的,所以在豫东农村,唱戏就成为了一种大众化的娱乐。 尤其是深秋,庄稼已经收割,小麦已经种上的农闲时节,村里几个人一商量,唱场大戏吧,于是,搭台子的搭台子,找戏装的找戏装,谁演什么,谁唱什么,都是毛 遂自荐,再经过众人评议,就成了。开演一般在晚上,简陋的戏台子上点着马灯,放着从各处凑合来的道具,台下十里八村的乡亲都来了,极热闹。一声锣响,开演 了,大家都静下来,听那听了不知多少遍却总也听不够的戏。演员出点唱错调、忘了词儿之类的洋相,是难免的,大家哄堂一笑,重新再来。有些戏,象《
穆桂英挂 帅》、《
打金枝》、《
罗成学艺》之类,因为听得多了,很多人都会唱,台上演员唱,台上听戏的也唱,乱成一团。其实也没多少人在乎真正唱的是什么,好不好, 大家图的就是一热闹。
我家隔壁的董家大爷是我们村这种场合的主要调度者,除了演员、戏台、道具之类的安排之外,他唱戏也是把好手,能唱很多出。别的演员练戏、唱戏,他总是拍着大腿给人打拍子。时间长了,竟然连大腿上的裤子都拍烂了,在村里是笑谈,也是佳话。
这 种农村自娱自乐形式的戏剧表演的衰落是在分田到户之外,大家都忙了,没时间了,也没人组织了。但戏是不能不唱的,于是就兴起了不少戏班子,也就是大家嘴里 的野台班子。到各村里唱唱戏,收点钱粮之类的。一度生意很红火,能唱成一方“名角”的,一个月能收入几十上百块,于是很多年轻人,放弃了学业,放弃了种 田,加入了唱戏的大军,演出了不少悲喜剧。
我有个同学叫张玉莲,上学晚,比我们大几岁,学习差,但人长得不错,会唱戏,也喜欢唱戏,在小 学毕业后,弃学跟着一个野台班子唱戏去了。那时大概是八一年,她应该有十五六岁的样子。社会风气已经开始变得混乱,不久村里有很多不好的传说,比如说玉莲 和戏班子里某个有老婆的男人相好,常常夜里和几个男演员一起睡之类的。等到八三年全国严打,传说终于被证实了,那个男演员被玉莲迷住了,要和老婆离婚,老 婆不愿,于是他给自己老婆下了药,将老婆毒死了。这事儿玉莲有没有参与,不太清楚,反正那男人被枪毙了,她也被判了十五年徒刑。进监狱时,她已经和那个男 人生下了一个孩子,后来就由玉莲的母亲给养着,一直在村子里。
玉莲被放出来时,已经是九几年,三十多岁的人了,十几年的牢狱之灾,似乎并 没有给她造成多大的伤害,她依然漂亮、风流。在监狱里时,和一个会木匠活儿,因为偷窃生产队里树木的男人认识了,后来那男人出来,娶了玉莲。因为木匠活做 得好,大概也是个很会来事儿的人,后来县城各监狱的木匠活,基本全由他包了,很快就成了我们那一带有名的有钱人。玉莲将原来的孩子领回家,连同自己所生的 几个孩子一起,全领到县城里去了,据说日子过得挺滋润。有人说,木匠之所以能将监狱里木匠活全包下来,是因为玉莲和管监狱的什么人相好之类。但谁管它呢, 每次看到玉莲大包小包地回娘家,大把大把地花钱,不照样有许多人眼红得要命?
人生这东西说到底,不也是一出戏嘛,虽然远比戏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