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客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人与山,多相似。

逝者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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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酷博客


山与寂寞 @ 2009-12-28 23:50

读《周作人文类编》四卷《人与虫》,中有一篇谈到清代学者张文虎《舒艺室随笔》的短文,说到《尔雅》上提到的一种虫,蚬。张文虎曰:“蚬缢女,注,小黑虫赤头,喜自经死。案此虫当秋后作茧,吐丝自悬,非死也,久之乃化蛾蝶之类飞去。”又有清代另一著名学者郝兰皋在《尔雅疏证》此条下的说法:“案今此虫吐丝自裹,望如披蓑,形似自悬,而非真死,旧说殊未了也。《尔雅翼》云,有虫半寸以来,周围植丝以自裹,行则负以自随,亦蛹其中,俗称避债虫”。周作人说,此虫小时候常看见,俗称袋皮虫,袋皮者麻编米袋也。小儿捕得之,辄迫之出袋以游戏,并无上吊的联想,并批驳古人一味因循,不去改正的可笑。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也常常见到的一种虫,大约和这虫类似,也喜欢用袋子将自己裹了,再吐一根长长的丝从树上吊下来,我们称为提溜儿虫,也叫吊死鬼儿。黑色,小小的红色的硬硬的头,身子不大但很肥很软,是一种非常讨厌的虫子,当剥开它的袋子时,会吐出黑水以图自保。吊死鬼儿尤其喜欢生长在榆树上,能将整树整树的叶子都吃个净光,大概榆树滑溜溜的叶子很好吃吧,不少榆树因之而死去。小时候我们也玩这虫,不过因为它吐的黑水实在很讨厌,最后总是逮了一堆,用脚踩得稀巴烂或者扔到水里淹死而告终。那虫用以自裹的袋子很结实,两头尖中间鼓,颜色黄白,有点象穿过一段时间的白棉布的颜色。记得村里有一个贫穷的光棍汉,还曾用这袋子补过衣服来着。

有几年老家这种虫子特别多,走在路上,路两边的树下吊满了袋子,风一吹,一悠一悠的,荡秋千一样。这虫造成了大面积的树木的死亡。后来,说是政府派飞机撒农药了,再后来,果然没再见过它。但故乡原来遍地的榆树从那以后,的确越来越少,现在已经很难见到了。



 
山与寂寞 @ 2009-12-28 00:34

汪曾祺在中国当代作家中,算是非常独树一枝的一个。但我以前读他的东西不多。这次之所以买了他的书,是因为前不久读了本名为《拈花惹草》的书,是讲花花草草的,里面选的文章,至少有三分之一吧,都是汪曾祺的散文。他写的花草树木之类,用笔简洁,余味深长,非常符合我的口味,于是,想到要读读他的文集。

当当上有《汪曾祺全集》卖,八册,前两册小说,中间四册散文,最后两册戏剧和书信之类。小说有他的一本集子,基本上代表性的作品都有了,不用买。戏剧与书信也不是我感兴趣的,所以,只买了中间四册散文。

书买来后断断续续地读了几个月,今天才读完。读的过程中感想很庞杂,只说点印象。

因为是全集,所以,书的内容非常杂,从内容上讲,大体可分这样几类,写美食、花草的;回忆性的文章;游记之类;带有学术性质的随笔;此外还有谈创作的,包括序跋及很多场合的讲话等。我觉得最好的,是前两类。

汪先生算不上平常意义上的美食家,他的写吃喝,多是因为见多识广和兴趣,而不是为美食而美食,或者象一些人那样,炫耀。比如他写喝茶,就没有写茶道之类的貌似高深的东西,只写自己喝过的一些茶及自己的印象,亲切,不做作;写的一些吃食,也多是平常百姓日常生活的食物,都是按照书里所提供给你的菜谱,你自己可以在家里随便弄来吃的,没有别的所谓美食家笔下那些让百姓们望而兴叹的著名美食以及复杂到让人头皮发麻的过程,这是汪先生的平易处。

回忆性的文章都极好。回忆自己童年生活的不少,汪先生的家乡是高邮,从文字里可以看出他对自己家乡的喜爱。但更多的,是回忆西南联大时期一些老师、同学的,尤其好。写沈从文、闻一多、刘文典、唐兰等诸先生的文章,都只用聊聊数笔,犹如国画中的大写意,却栩栩如生,给人印象极深刻。汪先生在昆明住过七年,不算短,也不算太长,但他写昆明的文章,却多得超过了写自己家乡的。西大联大那所简陋的校园,那几年艰苦却充满希望与快乐的生活,一次次出现在他的笔下,让人每看一次,都要不由自主从内心深处发出叹息。先生何幸,躬逢其盛。一位曾在西南联大的教授在美国讲学,人们问,西南联大七年,那么苦的条件,为什么却出了比中国大学几十年都多得多的人才?那位作家只回答了两个字:自由。西南联大建校五十周年,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进了校园就跪倒在地,放声大哭。这让我想到,我来到大学毕业的母校所在城市好几年了,如果不是中间留校任教的同学相邀,甚至都没有要去看看的欲望。

汪曾祺是沈从文先生的得意门生,沈从文曾经说,汪曾祺比他写得好。现在人们提到汪曾祺,也喜欢将他与沈从文相比。从语言风格上说,两人的确很象,都有种恬淡冲和的气质。但我读两人的文章,总觉得其实两个人看世界的视角,是完全不同的。读沈从文的文章,无论是写他的故乡凤凰、沅江或者他生活过的都市中的人或事,你总觉得沈从文的那个“我”,无时不在,无处不在,他和他的那些主人公、那些风景、那些时光是那样天然地隔为一体,一起呼吸、一起悲欢、一起流逝,犹如庄子的蝴蝶,分不清你我。汪曾祺呢,甚至在他回忆自己生活的文章中,你似乎都感觉不到那个“我”的存在,汪曾祺的“我”,是在那些人物、那些风景、那些时光之外的,他就象一个与他的文字毫不相关的人,坐在高处,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他笔下的一切。沈从文让人感动,汪曾祺呢,让人感觉到有趣。

汪曾祺并不喜欢人家这样看他,把人们将他贴上闲适作家的标签很不满。一再表示自己也是感情很丰富的人,其实不必的。感情不丰富的人,成不了作家。而有趣,在今天这个感动已可以成批量制造并成为表演的年代,也已经很难得了。



 
山与寂寞 @ 2009-09-21 19:38

周末老公回家,拿了几张戏票,说是河南豫剧三团国庆会演的票,问周末去不去看。对戏说不上好感,但也说不上恶感。老公说他从来没看过戏,不知道是不是听得 懂。我说那肯定没问题,应该有字幕吧。儿子一听去看戏,头摇晃得象拨浪鼓:才不去呢,那种咿咿呀呀慢慢地唱,急死人了。问他怎么知道要咿咿呀呀地唱,他说 电视上看的呗。想起鲁迅先生在《社戏》里,好象就说过那老旦坐下咿咿呀呀地唱的话。看来儿童对戏的不感冒,是从来如此的。

不过,对一种事物,感冒不感冒是一回事儿,一种自己从来没有过的体验,无论如此也要去体验一下不是?不然,你就是说讨厌它,也总得能说出个理由吧?在我这样的软硬兼施之下,儿子最后还是随我们去了。

对 河南豫剧三团,倒是不陌生的,当年《朝阳沟》在河南甚至在整个中国红火的时候,这个豫剧三团,也曾经是一枝花儿的。那天演的是《香魂女》,记得以前看过斯 琴高娃前演过的一个同名的电影,看剧情似乎和这个差不多,不知道是不是都改自周大新的小说。和电影比起来,戏剧的表现手法显然单调很多,简单化、脸谱化, 这恐怕也是戏剧吸引不了年轻人的原因之一吧。不过,看着看着,倒也有点象被感染了。得承认,那几位演员真很不错,唱腔与表演都非常具有表现力。连儿子到后 来都有点进入剧情了。回家后查了资料,原来那个演主角的女演员,是得过梅花奖的。

在我象他这么大的时候,对戏倒是很感兴趣的,去看戏的路 上在车里唱,老公都说想不到我还会唱戏。我的老家豫东那地方,是豫剧的发源地之一。在豫剧唱腔中,豫东调是流传最广的一个唱派,著名豫剧表演艺术家马金凤 的唱腔,就以豫东调为主。过去你如果到豫东农村,随时随地都能听到有人在边走边唱,大多是中年或老年的男人,角色呢,以红脸或黑头为主。小时候和大伯一起 下地干活,坐在他拉的架子车上,听他在一片旷野上扯着嗓子唱《辕门斩子》或者《包公陈州放粮》,至今想起来都是非常美好的回忆。豫东调的唱法讲究用假嗓演 唱,大伯的声音,就是一种假声,那种男人的假声,有种尖利的苍凉。

因为有很多会唱戏的,所以在豫东农村,唱戏就成为了一种大众化的娱乐。 尤其是深秋,庄稼已经收割,小麦已经种上的农闲时节,村里几个人一商量,唱场大戏吧,于是,搭台子的搭台子,找戏装的找戏装,谁演什么,谁唱什么,都是毛 遂自荐,再经过众人评议,就成了。开演一般在晚上,简陋的戏台子上点着马灯,放着从各处凑合来的道具,台下十里八村的乡亲都来了,极热闹。一声锣响,开演 了,大家都静下来,听那听了不知多少遍却总也听不够的戏。演员出点唱错调、忘了词儿之类的洋相,是难免的,大家哄堂一笑,重新再来。有些戏,象《穆桂英挂 帅》、《打金枝》、《罗成学艺》之类,因为听得多了,很多人都会唱,台上演员唱,台上听戏的也唱,乱成一团。其实也没多少人在乎真正唱的是什么,好不好, 大家图的就是一热闹。

我家隔壁的董家大爷是我们村这种场合的主要调度者,除了演员、戏台、道具之类的安排之外,他唱戏也是把好手,能唱很多出。别的演员练戏、唱戏,他总是拍着大腿给人打拍子。时间长了,竟然连大腿上的裤子都拍烂了,在村里是笑谈,也是佳话。

这 种农村自娱自乐形式的戏剧表演的衰落是在分田到户之外,大家都忙了,没时间了,也没人组织了。但戏是不能不唱的,于是就兴起了不少戏班子,也就是大家嘴里 的野台班子。到各村里唱唱戏,收点钱粮之类的。一度生意很红火,能唱成一方“名角”的,一个月能收入几十上百块,于是很多年轻人,放弃了学业,放弃了种 田,加入了唱戏的大军,演出了不少悲喜剧。

我有个同学叫张玉莲,上学晚,比我们大几岁,学习差,但人长得不错,会唱戏,也喜欢唱戏,在小 学毕业后,弃学跟着一个野台班子唱戏去了。那时大概是八一年,她应该有十五六岁的样子。社会风气已经开始变得混乱,不久村里有很多不好的传说,比如说玉莲 和戏班子里某个有老婆的男人相好,常常夜里和几个男演员一起睡之类的。等到八三年全国严打,传说终于被证实了,那个男演员被玉莲迷住了,要和老婆离婚,老 婆不愿,于是他给自己老婆下了药,将老婆毒死了。这事儿玉莲有没有参与,不太清楚,反正那男人被枪毙了,她也被判了十五年徒刑。进监狱时,她已经和那个男 人生下了一个孩子,后来就由玉莲的母亲给养着,一直在村子里。

玉莲被放出来时,已经是九几年,三十多岁的人了,十几年的牢狱之灾,似乎并 没有给她造成多大的伤害,她依然漂亮、风流。在监狱里时,和一个会木匠活儿,因为偷窃生产队里树木的男人认识了,后来那男人出来,娶了玉莲。因为木匠活做 得好,大概也是个很会来事儿的人,后来县城各监狱的木匠活,基本全由他包了,很快就成了我们那一带有名的有钱人。玉莲将原来的孩子领回家,连同自己所生的 几个孩子一起,全领到县城里去了,据说日子过得挺滋润。有人说,木匠之所以能将监狱里木匠活全包下来,是因为玉莲和管监狱的什么人相好之类。但谁管它呢, 每次看到玉莲大包小包地回娘家,大把大把地花钱,不照样有许多人眼红得要命?

人生这东西说到底,不也是一出戏嘛,虽然远比戏复杂得多。



 
山与寂寞 @ 2009-09-11 00:09

下午读《周作人文类编》四卷《人与虫》中《麟凤龟龙》一篇,其中说到龟字。周作人说,至少在南宋时,龟还没有今天的这诸多含义,在人名中还常常用 到,如王十朋名龟龄,陆游别号龟堂等就是明证。在《水浒传》里,郓哥戏弄武大,还说他是鸭子,并没说是龟。至于为什么骂老婆偷人的男人是鸭子,周作人说, 理由或者如郓哥所说,便颠倒提起来也不妨,煮在锅里也没气,是一种“饮zhui(米追)亦醉“的性质吧。这却是个从来没见过的词儿,钟叔河有简单的注,说 饮 zhui(米追)亦醉,原刊"zhui(米追)"作”槌“。但什么意思呢?于是到网络上去找。没找到准确的解释,却找到关于这个词的典故以及关于这个词语 的诸多版本。

饮zhui(米追)亦醉一词来自唐代笔记《教妨记》:

苏五奴妻张四娘,善歌舞,亦姿色,能弄《踏谣娘》。有邀迓者,五奴辄随之前。人欲得其速醉,多劝酒。五奴曰:“但多与我钱,虽吃锤子亦醉,不烦酒也”。今呼鬻妻者为“五奴”,自苏始。

这 段笔记,在不同的版本中略有不同,都对文意没有影响。唯一有问题的,是其中的”锤子“一词儿。在出版的不少中国古代笔记版本中均做“锤子”。也有写成糙、 zhui(食追)的。糙字可以肯定是zhui(米追)字的误写。不过中国戏剧出版社1959年出版的关于中国古代戏剧的权威版本《中国古典戏曲论著集成》 中,这个字却是“zhui(米追 )子”,并特意为之作了注说:“zhui(米追)子,各本均作‘鎚子’,误”。“鎚”是锤字的繁体字。钟叔河的注说明他认为此字应该是zhui(米追)。但这个字无论在哪个字典上都查不到,最后总算在汉典上,用它的笔顺查字法查到了,康熙辞典的解释是,都回切,音追,粉饵也。粉饵是一种用米粉制作的食品,仪礼·既夕礼》有“四籩,枣糗栗脯” 的句子,汉郑玄作注曰:“糗,以豆糗粉饵。” 宋范成大 祭灶词也 有“猪头烂热双鱼鲜,豆沙甘鬆粉饵团” 的句子,可见在古代中国,粉饵是一种非常常见的食品。相比吃锤子,显然吃这个东西更符合常理。周作人的原文用了“槌”字,以我的猜想,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字 比较不常见所以找个同音字代替。即使现在,在汉典上虽然是找到了,却无论用什么输入方法都打不下来,只好用截图存了图片,放在下面。

先不说苏五奴只要有了钱,吃什么都可以醉,反正他已经成为中国历史上有名的绿帽公,千百年来受到人们的鄙视与嘲笑。其实,苏五奴这事儿,还需要从当 时的历史中去理解。中国自南北朝以来,有一种职业叫乐户,大概相当于后来的优伶。刚开始都是些犯了罪的妇女,自隋代开始,不再囿于罪犯妻孥,规定”凡善音 乐及倡优百戏”   的从六品以下的官吏及庶民均可备选,扩大了宫廷乐籍的规模。到了唐代,进一步发展成为“乐妓”。唐代的乐妓分三类,宫妓,官妓和家妓。宫妓,即“教坊妓”,是从各地方官属乐户中征选而来的优秀者。唐代段安节《乐府杂录· 歌》中记载说,“开元中,内人有许和子者,本吉州永新县乐家女也。开元末选入宫,即以永新名之,籍于宜春院。既美且慧,善歌,能变新声。”宜春院的乐妓因经常在宫内为皇帝表演,所以被称为“内人”,地位的转换,使她们的境遇比其它官妓优越得多。

这些宫妓之外,爱好音乐的玄宗还在宫外设了外教坊。外教坊的艺妓不住在宫里,需要时才进宫应差,行动比较自 由,与宫外社会保持较广泛的联系。《教坊记》中记载的歌舞妓如颜大娘、庞三娘、张四娘、裴大娘、竿木妓王大娘,以及杜甫诗中写过的善剑器舞的公孙大娘等,都应该属于长安外教坊的艺妓。苏五奴妻子的身份,应该也是这种亦艺亦妓的外教坊妓。这些艺妓多半全家都是供奉艺人,比如裴大娘本人是歌舞妓,兄长是筋斗伎,丈夫则是竿木伎。 这些人由宫廷宦官负责管理,皇家供给生活,随时应召入宫供奉,闲暇时也可承应外界邀请,捞点外汇。苏五奴是否也是供奉艺人,不太清楚,但看《教坊记》中的 记载,至少也是戏班子里帮忙的勤杂工吧。生活所迫,有这样的行为,也是很容易理解的,算是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吧。现在的某些人,为了升官发财,何止装 醉,都可以把老婆送到人家的床上呢,有什么理由嘲笑古人。




 
山与寂寞 @ 2009-09-03 23:16

父亲过生日,回了趟老家。

老家变化很大,原来那个安静的小村庄如今已经成了三四千人的大村子,更象是个热闹而喧嚣的集镇了。原来村子里空 地很多,有好几个水塘,好几片大大小小的树林,村子里的房子都是开放式的,没有围墙,显得疏落有致。现在呢,空地啊、水塘啊、树林啊全都不见了,到处都是 没怎么规划的房子,房子与房子间拉着高高的围墙,形成了一条条横七竖八的小街道,给人的感觉只有一个字,乱。

原来家后面那片给我带来很多 童年欢乐的槐树林,以及环绕着槐树林的长长的水塘也没有了,全盖上了房子。在这些房子与房子之间,水塘还有部分没有被填平,形成深深的沟,沟里长满了各类 杂草。那天路过时看了看,这些杂草大多都是各类蒿子,在蒿子棵中间,还有不少灰灰菜,有的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正开着细细白白的花。再过些时候,就该长出 簇簇青色的小球球样果实。到秋天时,再结出暗褐色的小籽籽儿来了。


灰条菜结出的青色的果实。


灰灰菜又叫灰条菜,因为它的叶子上面是青色,背面是白色,而且茎心、嫩叶上都有白细而滑腻的灰一样的东西,故名。它是 我小时候熟悉的野菜,春季里的水萝卜棵,夏季里被我们叫做马蜂菜的马齿苋,被叫做银银菜的苋菜,以及扫帚苗,再加上灰灰菜,是我们那一带最主要的野菜。灰 灰菜味道一般,有一种很难去掉的青气,没有马齿苋的清滑,也没有苋菜的味道美,后来就很少有人吃它了。它的生命力又极强,随便什么地方,路边、地头、屋后 都能长,所以倒是越来越多了,就那样蓬蓬勃勃地寂寞着,倒也难得。

灰灰菜是种相当古老的野菜。在中国最古老的经书《尔雅》和《诗经》中, 已经有了它的影子。《尔雅》及其注中,它叫厘,蔓华,蒙华。《诗经》中,它叫莱。《诗经.小雅.南山有臺》中有句曰:南山有臺,北山有莱。这个莱即是今天 的灰灰菜。朱熹在给《诗经》作传时说,莱,草名。叶香可食者也。这倒是很值得怀疑的。据我的经验,灰条菜尤其是生的灰条菜,只有青气,是没有什么香味的。 不知道朱熹的叶香从何而来。



 
灰条菜更有名气的名字,则是藜。和蒿、藿一起,常被作为是一种恶菜,指下层民众吃的食物或者饥荒之年用来充饥的野菜。《战国策.韩策一》就说,民之所食,大抵豆饭藿羹。到了唐代,藜藿之类的食物也往往是贫穷者果腹的食物,宋代黄庶在《和刘卿材十咏·耕者》中说,四海兵今息,耕夫未得知。黄梁不敢吃,碗尚半蒿藜。杜甫在《太子张舍人人遗织成褥段》中则有诗句:振我粗席尘,愧客茹藜羹。还有一位诗人李颀,更在诗里如是说,藜羹被褐环堵中,岁晚将贻故人耻。

被称为灰条菜,是在一位明代王爷周定王朱橚在其著作《救荒本草》中给定的名。说起来这位朱橚,真让人敬仰。想想看,一位王爷,不去争权夺利,享受荣华宝 贵,却开了一大片菜园,弄了全国各地的野菜在里面种,并天天仔细观察它们的长势、样子,尝它们的味道,研究它们的本性,写出了这部使后人大受其益的《救荒 本草》,这是什么精神?这才是人民利益的忠实代表嘛。一位封建时代的王爷,比今天那些嘴上喊口号,背地里做坏事儿的东西,不知道高尚到哪里去了。后来,徐 光启在《农政全书》中,全文收录了这部著作。其中,关于灰条菜,徐光启还记载了一首咏灰菜诗,对灰条在国人食物史上曾经的地位大加歌颂:

灰条复灰条,采采何辞劳。野人当年饱藜藿,凶岁得此为佳肴。东家鼎食滋味饶,彻却少牢羹太牢。

这菜既然被认为是贫穷者的食物,是不是身居高位的人们就不吃了呢?也不是。中国文人历来就有怪脾气,喜欢用这些粗陋之物表示自己不是肉食者鄙。在《韩非子·五蠹》, 韩非子为了证明尧是有德之君,就说过尧王天下也,…粝粢之食,藜藿之羹之类的话。历代诗人也有很多诗句,用吃藜藿之 羹来表明自己的高洁。陆游就写过不少咏藜的诗句,如扫园收槲叶,掊地甃塼炉。幸有藜烹粥,何惭纸作襦之类,表明自己安于贫穷,不追逐名利之心。宋代著 名诗人张舜民诗曰:多谢村人亮素贫,墙垣虽设不关门。一杯藜粥茅亭上,卧看南山飞白云。好一幅山村归隐逍遥图。我估计,灰条菜这东西,杜甫贫病交加时,也 许真的吃过也未可知,但对于陆游、张舜民们来说,已经不再是一种食物,而只是一个表明心迹的意象罢了。



 

红色的灰条菜


我们小时候采过的灰条菜,主要有两 种。一种叶子比较大而且肥,叶子上似乎有种红色的东西浮在上面,我们叫红灰灰菜。另外的一种,叶青而小,最为常见,吃得也多。野菜一般来说,味道都比较 淡,所以大多数野菜最基本的吃法,无过于开水烫过,油盐调食。灰条菜亦不例外。但我们小时候,也将它用来素炒或者下面条,做蒸菜。据《本草纲目》说,灰条 菜的细籽蒸暴取仁,可炊饭及磨粉食。妈呀,那么小的灰条菜籽,蒸暴取仁,可真是一件大工程,处于饥荒中的人们,哪儿有那心情呢?

关于藜,在古人的诗词中,还常出现一个词,杖藜。如杜甫《暮归》诗:年过半百不称意,明日看云还杖藜。苏轼 在《鹧鸪天 一词 中,更有名句:村舍外,古城旁,杖藜徐步转斜阳 后人解释说,藜的老茎轻而有致,可以做手杖,上漆后又可耐久,称为藜杖。灰条菜虽然可以长得很高,但它的干并不结实,是否能够做藜杖,是很值得怀疑的 事。事实上,制作藜杖的和可吃的灰条菜的藜,并不完全是一码事儿。杖藜之藜,是同属的另一种较为高大的植物,称为杖藜。 英文名为Chenopodium giganteum D. Don 。而灰条菜之藜学名则为Chenopodium album L,是有区别的。




 
山与寂寞 @ 2009-08-28 23:59

下午在街上,看到有人在卖蝈蝈,绿色的大蝈蝈,都用竹篾编的小笼子装着,“蝈儿—蝈儿”叫得极响,在都市人流汹涌的街上听到这本应属于乡野的声音,给人的感觉有些奇怪。

 蝈蝈属于螽斯科,和人们熟知的蝗虫、蛐蛐属于同一个大家族,种类繁多。《诗经·七月》中的“五月斯螽动股”即是指此种昆虫。在螽斯科中,它属于体型比较大,叫声比较响亮的一种。不过,我所见的都是北方蝈蝈,据说蝈蝈是分南北的,南方蝈蝈个头比较小,叫声也很低且杂。蝈蝈的颜色也很多,但绿色是最常见的。白天,它们潜伏在屋后、路边的杂草丛中,夜晚就“蝈儿—蝈儿”地叫起来。在夏秋的一片虫鸣声中,非常突出。

 蝈蝈是一种相当多产的昆虫。朱熹《诗集传》说,“螽斯,蝗属。长而青,长角长股,能以股相切作声,一生九十九子”。所以它常常被作为多子的象征。《诗经.周南.螽斯》时就说,“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以螽斯众多群集起兴做比喻,表示对多子多孙之家的由衷祝福。蝈蝈在它两个多月短短的生命中,可以产卵300—440粒。所以后来才有螽斯衍庆这个词儿,用于祝颂子孙众多。

 对蝈蝈这昆虫,我是从小就熟悉的。不过我们老家可不叫蝈蝈,而是叫蚰子。据说南方叫这东西为“叫哥哥”,也有叫“叫蚰子”的。小时候暑假里,常和小伙伴们到田野去捉蝈蝈。蝈蝈最喜欢豆田,尤其是初秋,叶子已经很稀疏的豆田里,蝈蝈叫成一片,犹如田园奏鸣曲。一边割草一边逮蝈蝈,逮了很多,用草茎栓着拎着回家。但房前屋后的蝈蝈,白天一般是不叫的,即使叫也很警觉,有点动静立马住口。所以白天很难逮。夜晚虽然叫得热闹,但却看不见。所以捉蝈蝈最好的时间,是在夏天的傍晚,太阳已经下山,夜幕刚刚拉下,但天气还微亮的时候,性急的蝈蝈已经迫不急待地叫起来。循着它的叫声悄悄地走过去找,就能看到伏在草丛中的绿色的蝈蝈。那时候捉蝈蝈,用得最多的是伯父的草帽。拿着草帽悄悄走到蝈蝈正叫着的草丛边,迅速地将草帽按在蝈蝈上,然后将手从草帽上伸进去,将蝈蝈拿出来。蝈蝈的后腿粗大有力,而且有硬硬的细齿,一不小心就会在胳膊上划出细细的伤痕。

捉回去的蝈蝈如何养,对于我一直是没有解决的问题。笼子是不愁的,编一个就是了,用草,但用的比较多的,是高梁杆。将高梁杆的外皮剖开,白白净净的,编成小笼子,很漂亮。因为想到蝈蝈是在草丛里生活的昆虫,所以理所当然地以为它要吃草,于是到捉住它的那片草丛或者豆田去,扯一些草叶、豆叶回来,放在笼子里。有时也放些菜叶什么的进去。但这样养的蝈蝈很少能活过三天,而且根本看到它们吃这些草或菜的迹象。它总那样在笼子里乱蹦乱跳,或者蹦跳累了乖乖地呆在笼子的一角,一动不动。只是偶尔能听到它少气无力地叫上两声。

 后来看法布尔《昆虫记》,其中有一章专门写到了绿蝈蝈。才知道蝈蝈原来却主要是肉食性动物。它的主要食物竟然是蝉,让人吃了一惊。法布尔说,蝈蝈常常在夜间趁蝉半睡半醒时进偷偷摸上树去,用它有力的大钳子抓住蝉不放,把头伸进蝉的柔软的腹部,一小口一小口地将蝉的内脏拉出来。真是好一场大屠杀。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经常在已经寂静无人的深夜,为什么偶尔会听到树上的蝉发生的惨叫声。那时总以为是什么鸟类或者螳螂在捕蝉,哪儿想到竟然是比蝉小那么多的蝈蝈。蝈蝈那苗条的身材,嫩绿的颜色,轻盈如纱的翅膀,和这屠杀者的形象何等的不相符。 然而,这就是自然。